
美编范敏/漫画
老昆明人重过年,过年重吃,重吃“年食”。“年食”不仅要好吃,还要好瞧、好玩,有好兆头、好寓意……样样都好,才有“年味”。
“九杯米”的年夜饭和“长菜”
大年三十的晚餐又叫“年夜饭”,简称“年饭”。家人无论在本地还是在外地,都要赶回来全家团聚“打牙祭”,所以又叫“团圆饭”。
年夜饭照例要用九杯米,以示“长久”。饭菜做好后,要先抬到堂屋外供天地,再抬到堂前供祖宗,每供一次都要点上香烛,全家按长幼秩序磕头。这时的祭祖又叫“接祖”,意思是接祖先回家过年。“接祖”的供品少不了鲜花,也少不了鸡鸭鱼肉,芹菜和青蒜也必不可少。芹菜谐音“勤”;青蒜不但谐音“算”,还谐音“清”。用芹菜和青蒜祭祖,意思是报告祖先在天之灵,这一年里,子孙后代勤恳劳作,清吉平安,清清白白,账目清楚,算下来无亏无欠,一来让祖先放心,二来也勉励后人。
老昆明的年饭必吃的一道菜叫长菜。以肉汤煮白菜、青菜、芹菜、青蒜做成。做长菜不能动刀,菜叶不能用刀切,只能用手竖着撕开,有的还加入长条粉丝,这叫“长吃长有”“长长久久”,又称“长命菜”。长菜做得很多,不能一顿吃完,过年期间要天天热、天天吃,一直吃到正月十五,最后剩下的酸汤用来和鲊面、萝卜丝,做成萝卜酢团,放进瓦罐,可以吃到第二年春节,成为真正长吃长有的“长菜”。年夜饭的鱼也不能一次吃完,要翻过年去吃到大年初一,以示“年年有余(鱼)”(见张俊《昆明年俗的变迁》等)。
老昆明四乡的“八大碗”
昆明乡村多在年前杀猪,叫作“杀年猪”,并在杀猪当天请客,叫作吃“年猪饭”或“杀猪饭”。年猪饭通常要用猪身上的各个部位做成八大碗肉菜,叫作“八大碗”或“猪八碗”,有红烧肉、千张肉、炖黄条、回锅肉、粉蒸肉、炸春卷、糖醋排骨、猪杂拼盘等,有的加上清炖鸡、烤鸭、湖鱼、扣百合和八宝饭之类,就成了“十二大碗”。亲朋好友欢聚一堂,大碗喝酒、大声猜拳、大块吃肉,大快朵颐,比吃年夜饭还热闹。
除了“请门神”、贴春联,还要贴唐诗
明代昆明人过年要贴上新的桃符、门神,亲朋“往来贺岁”(明天启《滇志》)。至今每到大年三十,老昆明人开饭之前,也要“请门神”、贴春联,并在屋檐下悬挂灯笼。
过年贴年画可以祈吉求福,贴张“何仙姑手持荷花图”,以“何”“合”表示“百年和合”;贴张“胖娃娃骑鱼图”,表示“年年有鱼(余)”;贴张“大红石榴图”,表示“多籽(子)多孙多富贵”,而倒贴“福”字,就表示“福气到(倒)家”了。这天亲友邻里相见,都要说一声“新春愉快”“恭喜发财”“万事如意”“心想事成”“大吉大利”等。家宴上要有鱼,表示有“余”;要有鲤鱼,表示有“利”,要有鲢鱼,表示“好事连连”;吃鱼要留下鱼头鱼尾,表示“有头有尾”——图的都是吉利。
抗日战争时期,“昆明有些店铺过年不贴春联,贴唐诗”。那时昆明街头较小的店铺“下半截是砖墙,上半截是一排四至八扇木板,早起开门卸下木板,收市后上上。过年不卸板,板外贴万年红纸,上写唐诗各一首。此风别处未见。初一上街闲逛,沿街读唐诗,亦有趣”(汪曾祺《昆明年俗》)。
蒸年糕、吃饵饣夬、吃米饭“猴攒食”
过年吃饭,老昆明人也有很多讲究。
大年初一之时,太阳还没出来老昆明人家就要蒸糕,意思是“步步高”;米糕上面要铺一层红糖,还要嵌入红枣,以示“红红火火”;蒸糕时蒸汽四溢,意思又是“四方吉利”。糕蒸好后先端到院子中间的八仙桌上供好,同时供上有篮球大的米花团,上面嵌着一个大大的红色“福”字,还要供上黄果(柑橘)、干柿子、橘子、佛手、香橼等,点上香烛,前面放一个香炉,太阳一出来就向“太阳菩萨”献上头炷香,插满九柱后,全家对着太阳叩九个头,同时拜天地祖先,然后分吃年糕,以示天长地久,人寿年丰。
大年初一老昆明人不串门,不在外做客吃饭。在家也多半不吃米饭,主食是饵饣夬,有时要吃好几天。从初一到初三不能动刀,要吃的饵饣夬年前就切好了,只待下锅。大年初一早餐吃糖煮饵饣夬,晚餐有八宝饭,意思是“一年甜到头”。据清人檀萃记载,清干隆年间昆明人过年还吃甜酒煮鸡蛋。这是浙江人的吃法,云南人也学着吃起来,成为一种风俗。每年腊月,滇中人家各自酿制甜酒。开年客人来了,就会请他吃一满碗的甜酒煮鸡蛋,表示亲密(《滇海虞衡志》)——而今昆明人过年还吃甜酒煮饵饣夬,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按照旧日的习俗,过年要过到正月的第一个属猴的日子才开始吃米饭,昆明人叫“猴攒食”。那个猴日很可能会到正月初八或初九,这就是说,昆明人过年可能要吃八九天的饵饣夬,幸亏饵饣夬的吃法不少,可煮可炒可烤,可甜可咸可淡,花样翻新,百吃不厌,不然昆明人过年的“吃”就太单调了。有意思的是,早年正月初九赶金殿庙会,昆明人也要吃炒饵饣夬。先切好饵饣夬片,配好佐料,带到金殿山上。而道士们早就在三天门以上备好不少小铁锅和木柴,爬山到此,便可向道士租来小锅,自炒自食,全家坐地野餐,其乐融融。清嘉庆年间,昆明人朱芳田有《岁时竹枝词》写道:
门换新联户换米,还舂饵饣夬备香厨。
华堂草舍春都到,碧绿松毛匝地铺。
大年初二昆明人开始串门子,很多人家也用饵饣夬待客,走亲戚的也送饵饣夬——一家人过年往往要吃一百多斤饵饣夬。没有饵饣夬,老昆明人简直无法过年。清代昆明布衣名士孙髯老来贫寒,靠邻居送来的饵饣夬才过了个年,其有《季冬有感》诗曰:
青盐赤米家家觏,白饵黄柑处处圆。
赖有邻居张冷眼,满盘相馈过新年。
昆明过春节还离不开甘蔗。20世纪40年代初,春节的昆明“街头常见人赌赛噼甘蔗。七八个小伙子,凑钱买一堆甘蔗,人备折刀一把,轮流噼。甘蔗立在地上,用刀尖压住甘蔗梢,急掣刀,小刀在空中画一圈,趁蔗未倒,一刀噼下。噼到哪里,切断,以上一截即归噼者。有人能一刀从梢噼通到根,围看的人都喝彩”(汪曾祺《昆明年俗》)——据说有的高手还能倒立甘蔗,倒噼而下,“能者多得”,喝彩不断,昆明街头年味就更浓了。